一片裸体海滩，改变了一切

每次有人问我们是在哪儿认识的，我都会笑着说：

“在海滩上。”

严格来说，这是真的。我只是通常不会提起那是一片裸体海滩，我当时一丝不挂，而他是在不小心用排球砸中我的头之后，才向我做的自我介绍。

不过，还是让我从头说起吧。

那是在保加利亚，内塞伯尔。我和朋友艾米丽还有她丈夫比尔一起去那儿度假。那已经是我们连续第三年在那儿过夏天了：一家温馨的小旅馆，大海，阳光，在老城里散步，还有那种感觉——生活在这一周里变得简单了。

可那一年，我和艾米丽觉得，普通的假期已经不够了。

还在家的时候，我们曾看过一档关于裸体主义者的电视节目。当时在我们眼里，那几乎算得上极限运动——就像跳伞或者滑翔翼一样。我们坐在她的厨房里，喝着咖啡，一边笑一边说：

“你能想象躺在海滩上，一点泳衣都不穿吗？”
“而且身上没有一点晒痕？”
“周围的人也全都光着？”

一开始，这只是个幻想。后来变成了一种挑战。再后来，我们俩都下定决心，下一次度假一定要试一试。

比尔当然一点也不乐意。他假装无所谓，可脸上分明写着，他盼着我们能改主意。

我们没有。

一个大热天，我们去了那片裸体海滩。我走过去时，仿佛天生就该如此：自信、勇敢、放松。当然，内心远没有那么风光。我的心怦怦直跳，手心微微出汗，脑子里反复盘旋着一个念头：“万一我临阵退缩了怎么办？”

到了海滩，我一眼就看见了很多人——大多是德国人，他们在裸体海滩上似乎跟待在自家厨房里一样自在。他们躺在浴巾上，聊天、游泳、打排球。没有羞怯，没有慌乱，也没有那种“禁忌”的戏剧感。

而这恰恰让我不知所措。

在家里和艾米丽端着咖啡幻想裸体海滩是一回事。真真切切地站在那儿，又完全是另一回事。想象自己晒着日光浴、光彩照人又无拘无束，是一回事；站在真实的海滩上，意识到自己真得把泳衣脱掉，则是另一回事。

我和艾米丽都犹豫了。我想，我们差一点就掉头走了。

这时，一整天都板着脸的比尔突然开口：

“怎么样，两位勇敢的女士？还是说你们只在厨房里才是女英雄？”

那是他的失误。

因为这句话一出口，我们全部的女性自尊瞬间被点燃了。

我们在稍偏一点的地方找了个位置，铺开浴巾，开始脱衣服。我先脱下裙子。然后慢慢解开泳衣的上半件。接着是下半件。就这样，我完全赤裸地站在了阳光下。

最初的几秒钟，感觉很奇怪。

非常奇怪。

仿佛所有人都在看我。仿佛我的身体突然变得过于醒目。仿佛平时被布料遮住的皮肤，此刻变得更喧闹、更温热、更鲜活。我感觉到阳光落在胸口、腹部、大腿、后背。我感觉到风吹过那些原本只有泳衣带子的地方。

我觉得难为情。

可那种难为情并不令人不快。它是尖锐的、带着挑逗的，几乎是甜的。里面有几分恐惧，也有几分愉悦。仿佛我做了一件一直被自己视为禁忌的事——而不知为何，世界并没有因此崩塌。

我身旁的艾米丽也是同样的模样：满脸通红，兴奋，快乐，还拼命装作一切尽在掌控之中。

至于比尔呢？

比尔，那位了不起的挑事者，还穿着他的泳裤。

我和艾米丽给了他一个眼神，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写着：这笔账，记下了。

最初的半个小时，我们只是躺在阳光下，慢慢适应自己。我努力不用手去遮，尽管身体本能地想躲藏。后来我发现，其实没什么人特别在意我们。这既让人松了口气，又让人有点小小的失落。

毕竟，我们可是完成了一次英雄壮举。

可海滩只是照旧过着它自己的日子。

然后艾米丽说：

“既然我们都这么勇敢了，就该再干点别的。”

不远处，有人在打沙滩排球。几乎所有人都光着身子。阳光、沙子、笑声、跃动的身体，还有一种我们尚未完全拥有的轻盈。于是我们决定加入。

我得老实承认：我打排球的水平，就像一个头一回见到球、并且认定它是私人仇敌的人。要是我碰巧打中了，球就会朝着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向飞去。尽管如此，我依旧摆出一副专业运动员、只是被人误解了的神情。

光着身子打球，结果既笨拙，又出奇地好玩。我的身体自由地舒展着，没有湿漉漉的布料，没有带子，也没有那种泳衣随时可能滑到不该滑的地方的担忧。我跳、我笑、我脸红、然后又笑。起初，我觉得每个人都注意到我身体的每一个动作。可后来，我突然不再去想这件事了。

而那，正是最美好的部分。

我开始感受到的不是羞耻，而是兴奋。风拂过皮肤。沙子在脚下。阳光落在肩头。我的身体——鲜活、女性化、坦然。它不完美，也没有摆姿势，但它是我的。在这份赤裸里，我越来越平静。

过了一会儿，我和艾米丽走到一旁交换感受。她满脸红光，笑得那么灿烂，仿佛刚做了一件既彻底出格、又彻底美妙的事。

“怎么样？”我问。

“我真不明白，我们为什么不早点这么做，”她说。

我正要附和，却觉得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，还挺疼。

是一个排球。

换作平常，我会一笑了之。可眼下这情形太有戏剧性了，浪费了实在可惜。

我翻了个白眼，捂住脑袋，戏剧化地倒在艾米丽身上，仿佛马上就要昏过去。

“哦不，”我呻吟道。“我的裸体主义生涯，恐怕结束得太早了。”

艾米丽立刻配合起来。

“呼吸！快呼吸！”

比尔总算慌了神，开始从浴巾上起身。可第一个赶到我身边的，是那个“肇事者”。

而故事，正是从这一刻开始变得有意思起来。

他个子高高的，皮肤晒成古铜色，神情有些慌乱，非常英俊。属于那种看上去很自信的男人——直到他在裸体海滩上用排球不小心砸中一位赤裸女子的头。

他开始用磕磕巴巴的英语道歉。先是一本正经，接着又乱了阵脚，试着开个玩笑，然后再次道歉。看得出来，他窘迫得不行。

而不知为何，这让人觉得非常可爱。

“对不起，真的很抱歉，你还好吗？”

“我大概能活下来吧，”我摆出尽可能悲壮的表情说。

他笑了，可还是一脸内疚。

他叫贡特尔。是德国人，会说一点英语，因为他曾在纽约工作过一段时间。他越是道歉，我就越不想把这出戏继续演下去——却越希望他能在我身边多待哪怕一分钟。

有趣的是，也正是在那一刻，我又突然强烈地意识到，我正赤裸地站在他面前。

不是穿着漂亮的裙子。不是穿着泳衣。也没有机会理一理头发、装出几分神秘。就只是我。被阳光晒得暖暖的，有点凌乱，皮肤上沾着沙子，而我们相识的缘由，是一个排球。

可我再也不想躲藏了。

当然，我还是害羞的。但这份害羞如今不一样了。它不再让我把自己封闭起来。恰恰相反，那里面有一种温热而令人心动的东西。我看得出，他在努力看着我的眼睛，他自己也窘迫，他同样感觉到了这情形里那份奇妙又带着几分暧昧的味道。

于是，某种鲜活的东西，立刻在我们之间萌生了。

艾米丽后来说，我从那次“险些致命的重伤”中复活得也太快了。我告诉她，好的医疗护理，有时候看起来就像一个笑容动人的高个子德国男人。

道过所有的歉之后，贡特尔回到了他的那群人身边。可第二天早上，我在旅馆房间的窗台上，发现了一束花。

没有什么长篇大论。

只有花，还有一张小小的道歉便条。

接着是一次散步。然后是一杯咖啡。再然后是海滩上的又一天。再后来，是夜晚的内塞伯尔，古老的街巷，黑暗中的大海，还有那些开始得轻描淡写、结束时却突然让人意识到——身边这个人，已不再是无关紧要的过客。

不过，那是另一个故事了。

尽管说实话，一切都始于那里——那片裸体海滩，我头一次感到自己不只是脱掉了衣服，而是自由了。在那里，我的身体不再是必须遮掩的东西。在那里，羞耻先是灼烧，然后融化，最终化作了勇气。

我去那儿的时候，以为裸体主义不过是异国情调、消遣娱乐、一场度假冒险。可结果它要深刻得多。它关乎对自己的信任。关乎那个奇妙而美好的瞬间——当你意识到，你的身体不必为自己的存在而道歉。

而且没错，有时候它也非常性感。

不是那种粗俗的方式。而是你感到自己鲜活、被渴望、真实的那种方式。当阳光毫无遮拦地触碰你的皮肤，当风迎面而来却遇不到一丝布料，当你捕捉到某个人的目光，却不再躲闪。

如今，朋友们问起我和丈夫是在哪儿认识的，我们依旧回答：

“在海滩上。”

因为严格来说，这是真的。

只是并非每个细节，都适合在家庭晚餐上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