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彩画让我们成了天体爱好者

我是怎么成为天体爱好者的？这个问题不好回答。我到现在也不太确定能不能认真地这么称呼自己，也许我只是走在这条路上。但我确实已经迈出了最初的几步——小心翼翼，滑稽可笑，带点难为情，却又十分惬意。

一切都始于去年夏天，那时我认识了安德鲁。他提议去捷克某处僻静的河滩，一个远离人潮拥挤的旅游景点、几乎不可能碰上陌生人的地方。起初我们打算一大群人一起去，可到头来只剩下三个人：安德鲁、我，还有我的朋友爱丽丝。

爱丽丝是个初出茅庐的画家。她总随身带着速写本，看人的眼神仿佛已经在把他们变成线条、光影和明暗。知道她有多热爱画画，我给她带了个小礼物——一套水彩颜料。我本想着晚上在水边送给她，却没料到这套颜料后来几乎成了整趟旅行的重头戏。

我和爱丽丝为野餐做起准备：买好食物，带上大块的野餐布，穿上新泳衣。安德鲁早已在公交站等着我们，当然少不了针对"女人总迟到"的一番简短说教。接着便是坐大巴、酷暑、尘土飞扬的路，还有徒步好几英里。

越往前走，我们身上的衣服就越少。安德鲁第一个脱掉T恤，把它系在头上遮阳。我和爱丽丝也脱了T恤，只穿着裙子和比基尼上衣继续走。天热得让我恨不得把身上一切都甩掉，径直冲进水里。

当我们终于走到河滩的公共区域时，我满脑子都是那清凉的河水。可安德鲁并没有在这里停下。

"再往前一点，"他说，"我带你们去个真正的好地方。"

我们沿着河边走，经过一座座安静的小屋，然后拐上一条夹在灌木和树木之间的小径。最后，我们来到水边一小片碧绿的空地。这里静悄悄的，几乎带着几分野趣。就是那种一到那儿，你立刻就觉得自己可以比平时更大胆一些的地方。

我们把东西往草地上一扔，飞快地把多余的衣物都甩掉，然后奔进水里。水又凉又清，在酷暑之后简直是救命一般。

我和安德鲁先上了岸。他擦了擦脸，看着我，忽然问道：

"要是我把泳裤也脱了呢？我想晒得均匀点。"

我假装思考了一下。其实我并不介意，唯一让我有点难为情的是爱丽丝。我知道她可能会脸红、会生气、会开始教训我们，或者干脆装作不认识我们。

不过安德鲁其实也没真等我点头。他脱掉泳裤，趴了下来，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。老实说，他看上去那么放松，仿佛这辈子都在往这些隐秘的河滩跑，光溜溜地晒太阳。

我像等待判决一样等着爱丽丝的反应。

她从水里出来，看到安德鲁，愣住了。她脸上的表情，仿佛不小心走错了地方，走进的不是海滩，而是别人的梦境。但出乎我意料的是，她什么也没说。她只是很努力地装作一切都很正常，然后在我们旁边躺了下来。

于是我们仨就这样：安德鲁光着身子躺着，彻底放松；而我和爱丽丝还穿着泳衣，却已经不再对自己那份"端庄"那么理直气壮了。

过了一会儿，安德鲁邀我往前走走，到灌木丛后面去。在那里他吻了我，轻声说：

"都脱了吧，这儿没别人。"

说实话，我早就在琢磨这事了。泳衣黏在身上，留下一道道苍白的痕迹，把阳光挡在我的皮肤之外。可爱丽丝就在旁边，我总觉得如果自己脱了衣服，几乎就是背叛了我们之间那点小小的女性同盟。

但在灌木丛后面，那份同盟很快就败给了好奇心。

我脱掉了上衣。然后是下面。刹那间，我感受到一种奇妙而令人兴奋的感觉：仿佛我的身体骤然变得更自由、更明亮、更鲜活。阳光触到了从前被布料遮住的皮肤，空气触到了我的全身。我是害羞的，没错。可这份害羞并不沉重，它温暖，鲜活，掺着愉悦。

我们躺在草地上开始玩牌。然后安德鲁叫来了爱丽丝。

她几乎是立刻就来了。她看到我——已经全身赤裸——比刚才面对安德鲁时更加窘迫。我也有点不自在，但老实说，还没到会重新穿回泳衣的地步。

"别那么一本正经，"安德鲁对她说，"这儿没人，脱了吧。"

爱丽丝摇头摇得那么坚决，你还以为他是在叫她去抢银行。

我理解她。第一次从来无关身体，真正的关卡是脑子里那道坎。但与此同时，我正躺在草地上，感受着阳光洒满全身，心想："天哪，没有那些布料，感觉真好。"

这时，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从河边小径走了过来。一男一女不慌不忙地铺开东西，然后径直走向水边——两人都一丝不挂。他们的身材远谈不上完美，可他们身上那份从容与自然的自信，几乎让人卸下防备。他们并不试图让自己显得好看，只是坦然地做自己。

不知怎么，这比安德鲁的大胆更打动了我们。

当我们再次下水时，安德鲁拒绝穿回泳裤。出于对爱丽丝的体谅，我又把泳衣穿上了，尽管几乎是在跟那块布料赌气。可游完泳，回到我们那片空地后，安德鲁默默地帮我脱下湿泳衣，用毛巾把我擦干。

我站在绿意之间，赤裸着，湿漉漉的，被阳光晒得暖洋洋，感到无比鲜活。在内心深处，某种害羞的痕迹依然存在，但它已经不再主宰我。它成了这场游戏的一部分，一点小小的火花，反而让那份自由的感觉更加强烈。

安德鲁也试图把爱丽丝从泳衣里"解救"出来，可她躲得飞快，逗得我俩都笑了。她骂我们是可怕的教唆者，还宣称"艺术家应该观察，而不是参与"。

就在那时，我想起了那套水彩。

我拿出那个小颜料盒，递给她。

"那你就专业地观察吧。这是给你的。"

爱丽丝的眼神立刻变了。她体内的艺术家瞬间苏醒。她打开颜料，摸了摸画笔，看看水，看看草，又看看我们——显然她脑子里已经在构思什么了。

安德鲁狡黠地笑了。

"这样吧，你来画我们。先画她，再画我。"

爱丽丝眯起眼睛。

"你什么意思？"

"就是很艺术、很天体、很有文化的那种意思。"

我补了一句：

"不过有个条件。"

她起了疑心。

"什么条件？"

"你得赤裸着画。不然不公平。这里我们都是模特，就你还穿着'制服'。"

爱丽丝看着我们，仿佛我们终于彻底疯了。然后她看向颜料，又看向我那被阳光晒得温热均匀的皮肤，再看向安德鲁——他显然乐在其中。

"你在操纵我的职业精神，"她说。

"当然，"我答道，"而且相当成功。"

她又抵抗了五分钟，说这太傻了，说她才不干，说"艺术家没必要跟模特一起脱衣服"。可她的手指却已经在解泳衣的系带了。显然，好奇心已经战胜了羞怯。

当爱丽丝终于脱下泳衣时，她站得笔直，过于严肃，满脸通红。我们没有笑她，只是微微一笑。那一刻的她十分动人——害怕，倔强，笨拙得很美。

"别那样看我，"她说。

"我们没看，"安德鲁答道，尽管他当然在看。

她拿起一支画笔，走到我身边。起初她的动作小心翼翼，几乎带着专业的味道。她在我肩上画下一道清凉湿润的线条，然后沿着锁骨，接着在我手臂上画了一道绿线。我惊得一颤，笑了出来。

"别动，模特，"她一本正经地说，这下终于把我们所有人都逗笑了。

渐渐地，她放松了下来。树叶、波浪，还有一道道像阳光般的金色细线，出现在我的皮肤上。然后她在我髋部画了一朵滑稽的小花，宣布这是"我道德沦丧、堕入天体主义的象征"。

轮到安德鲁时，她已经玩得很尽兴了。她画他的背、肩膀和胸膛，努力装出一副资深大师的样子，尽管始终忍不住笑。安德鲁耐心地站着，但偶尔故意乱动，为此还被画笔敲了几下胳膊。

最有意思的是，半小时后爱丽丝已经彻底忘了自己是赤裸着的。她为颜色争论，让我们转向光的方向，退后几步审视构图，皱着眉头，修改线条。职业本能真的占了上风。到某一刻，她已不再是那个没穿泳衣、局促不安的姑娘，而是一位正在工作的艺术家。

也许，那就是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步。

太阳开始西沉时，我们决定离开前最后再游一次泳。我和安德鲁赤裸着手牵手走向水边。此刻的水更柔和了，空气更暖，傍晚的天空映在河面上。

我们走进水里没到腰间，回头望去。

爱丽丝站在岸边，全身赤裸，手指上还留着水彩的痕迹，表情十分严肃。

"我只是想看看水是怎么把颜料冲掉的，"她说。

当然了。纯粹是出于专业兴趣。

我们笑得那么大声，我想连远处某个地方的钓鱼人都听得见。

我们回到家时，疲惫，被太阳晒得暖融融，沾了一身尘土，却彻底地快乐着。这是我们第一次真正在大自然里不穿衣服休憩的体验——纯属偶然，笨拙，非常滑稽，又出人意料地美好。

我不知道那之后自己是不是成了一个"真正"的天体爱好者。但我确切地知道，我再也不想害怕自己的身体了。我喜欢阳光洒在皮肤上，喜欢不穿泳衣的河水，喜欢那种当你不再遮掩时，害羞、自由与温柔的大胆交织在一起的感觉。

而爱丽丝现在说，天体主义当然很奇怪，但"从艺术的角度看，挺有意思的"。

今年夏天我们已经在筹划新的计划了。我们想去海边，试试夜里不穿衣服游泳，办一场大型的身体彩绘写真，也许再把画笔交给爱丽丝——只不过这一次，是她自己主动提出各种点子了。

看来，我们每个人都以各自的方式，开始了与大自然的相识。

安德鲁，通过一身均匀的晒痕。

我，通过自由。

而爱丽丝，则通过水彩、赤裸的模特，以及一种非常可疑却又鼓舞人心的"职业需要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