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，我和我最好的朋友安娜在西班牙的布拉内斯度假。

老实说，那趟旅行之前，我从没认真想过天体海滩这回事。我总觉得那是留给那些格外大胆、天生就没有羞耻感的人的地方。

后来才发现，完全不是那么回事。

我们知道卡拉·博阿德利亚，几乎是在假期最后几天里偶然听说的。有人在咖啡馆里跟我们提起，说在略雷特·德马尔附近的悬崖之间，藏着一处漂亮的小海湾，海滩一侧是普通区域，另一侧则被天体爱好者不成文地占用着。

自然，听完这话，我们整晚就只聊这一件事。

“我们去不去？”

“就去看看。”

“当然，就看看而已。”

我的人生经验告诉我，每当两个女孩说“就看看而已”，事情很少会照原计划发展。

我们第一次到卡拉·博阿德利亚时，天气并不理想。太阳时不时躲进云里，海风很大，海面看上去有点凶。

我们在普通那一侧安顿下来，对着海湾看了好久。

安娜一如既往，看起来完全自在。她对待衣服一向很务实：热就是热。

我则要紧张得多。

不是因为那些人。

是因为我自己脑子里的念头。

我坚信所有人都在盯着我看。

而实际上，根本没人在意。

最后我们绕过那块大礁石，走到了天体那一侧。

而整个假期里最好笑的一幕，就发生在那儿。

离我们不远，一对上了年纪的德国夫妇正躺在一把大遮阳伞下休息。

突然，一阵格外猛的风刮了过来。

遮阳伞挣脱了。

它在空中悬停了一秒。

然后开始了一场横跨半个海滩的壮丽飞行。

所有人都用目光追着它。

而它当然不偏不倚，正好落在我们旁边。

更确切地说，就落在安娜身边。

她本能地双手一把接住，那架势仿佛这辈子都在为拯救飞天遮阳伞而训练。

有那么几秒钟，全场鸦雀无声。

接着，我们听到了掌声。

安娜看了看手里那把巨大的伞，又看了看此刻正望着她的几十号人，用一种认命的语气说：

“好极了。我现在成了裸体玛丽·波平斯。”

我笑得直不起腰。

但最糟糕的部分还在后头等着她。

伞的主人在海滩的另一头。

而伞必须还回去。

于是安娜只好举着那把巨伞，像举着什么奖杯似的顶在头上，走过整片海滩，一路上满是笑意的游客都在看这场好戏。

她走得越远，人们笑得越厉害。

到某个时候，她自己也笑了起来。

等她终于回来，第一句话是：

“如果这都没把我变成天体爱好者，那就没什么能了。”

从那以后，我们彻底放松了下来。

第二天天气完美。

阳光灿烂。

海水温暖。

几乎无风。

我们径直朝天体那一侧走去。

人比前一天多了不少，其中还有许多年轻些的游客。

奇怪的是，这反倒让我们更有底气。

我们很快就学会了这类地方最重要的一条规矩。

没人在意。

没人评判。

没人比较。

没人在办选美比赛。

大家不过是在自得其乐。

待得越久，那份别扭就消散得越多。

安娜第一个开始沿着海岸线散步，捡漂亮的石头，还让我帮她拍照。

起初我有点不自在。

接着是平静。

再后来我忽然意识到，我已经不再去想自己看起来怎么样了。

也许这才是天体主义真正的秘密。

你不再透过别人的眼睛看自己。

而是开始用自己的眼睛看自己。

那天我们游泳、沿着海滩散步、聊天，就那样单纯地享受阳光。

没发生什么改变人生的奇迹。

但发生了更重要的事。

我在自己的身体里感到自在。

没有无休止的自我批评。

没有比较。

没有没完没了地挑毛病。

那天傍晚，我们回到布拉内斯，疲惫，晒得红扑扑，快乐得不得了。

如果有人问我，关于卡拉·博阿德利亚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什么，我不会说是海。

也不会说是太阳。

我会记得安娜。

骄傲、窘迫、大笑着，头顶举着一把巨大的遮阳伞。

史上第一位裸体玛丽·波平斯。

正是在那一刻，我明白了：自由有时并非始于勇气。

而是始于能够笑对自己的那份能力。